台北海外和平服務團 TO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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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S 自 1980 年成立以來,長期致力於海外難民人道救援、兒童教育與營養午餐計畫、戰後重建與偏遠部落發展等工作。TOPS 目前設有泰國工作隊,在泰緬邊境援助來自緬甸的克倫族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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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難者最富有的東西

他們真正富有的不過是決心。可曾想過你是否禁得起橫渡汪洋、斷糧斷水、浸在穢物便溺的破船上過 2 個星期?是否禁得起連續數月骨肉分離驚恐摧折的逃亡路?是否禁得起被蛇頭鎖在集中營、必須用身體(或你女兒的身體)來向看守人交換糧食、免於凌虐?是否承受得了賭上全部家產或至親性命,卻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天的恐慌與疚責?
 
在長期仇富之下,我們習慣性的用貧富來畫分處境、用落難者資產的多寡來衡量該不該幫助、用非富即窮的二元思維來判定是非善惡,用飼養動物的生存條件來衡量人道標準。再加上長期欽羨歐美富裕國,於是相信難民逃往歐洲理當是為了「富裕」而非「和平」。


▲ 滯留異鄉超過 30 年的緬甸戰爭難民,在難民營中隨處可見的標語:「我們什麼時候回緬甸?當那裡有長久穩定的政治、安全與公義時。」
 
那些冒死逃難的倖存者,日後真正要面對的是「身分」問題。因為沒有合法的管道入境他國,他們在跨越國境的那一刻成了非法進入,也就不會有一國公民得享有的基本權利。因為不得工作而沒有收入、不成公民而無法上學、無法學習當地語言、不享有醫療健保,因為非法入境而無法離開管制區、因為歧視而不被准許自由行動等,以及隨之衍生而出的語言隔閡與文化衝突。
 
那意味著,就算你到了富裕國,那些繁華簇錦也不歸你所有,同樣是在社會貧賤的底層邊緣流竄,在富裕國或貧弱國並沒有太大差別。
 
戰爭難民真正要的是「和平」與「安全」,接下來則只是想辦法要活得像個「人」,這意味著合理的生活條件,以及不被歧視與暴力對待。那些還困在敘利亞國內流竄、近 800 萬的境內逃難者,他們除了貧困,也有很多人是因為暗自期盼「明天就會有和平」,或者不願意冒死把一切賭在海上,或者沒有把握在人生地不熟、宗教語言文化全然迥異又無身分的新大陸展開不知道有沒有尊嚴的另一種生活。

因為事實證明,數千人在海上死了,數萬人在陸上被抓了,上百萬人在周邊發展中國家流離,無數人被扔到雨後春筍迅速成立的集中營,像動物一樣被圈禁飼養。即使真的有幸到了德國,絕大多數也都陷入看不見盡頭的身分等待中。


             ▲ 泰緬邊境汶旁買難民營。
 
有人說難民潮中有很多是經濟流民,說他們不為戰火、只為趁亂脫貧,到歐洲尋求更好的工作。且不說這群人比例有多少,不如試想這些貧窮從何而來?在敘利亞之前,阿富汗是全世界最大的難民來源國,以美國為首的歐美聯軍在其國土上的反恐戰爭超過 10 年,足夠把一個國家變成廢墟,陷入數十年的貧窮煉獄。如今全世界第二大難民來源區的非洲,包括中非共和國、南蘇丹、索馬利亞、奈及利亞、剛果民主共和國等,難民人數僅次於中東,哪一國的貧窮不是來自(歐美列強持續介入的)長年內戰?

三歲敘利亞男童亞藍(Aylan Kurdi)命喪大海之前,全家在土耳其住了 3 年,他們表面上看來是經濟流民,然而身為中東最大的難民收容國,如同黎巴嫩、約旦等鄰國,土耳其絕大多數難民長期身處貧窮線之下,無以繼日。亞藍一家一開始因戰爭而逃,接下來因貧窮而逃,難道因貧窮而逃就沒有資格活得像個「人」嗎?
 
只看逃難者擁有的多寡,拒絕認識逃亡的成因與身分困境,拒絕以人道標準來看待同類,所導致的就是一廂情願要求他們看來好可憐好心酸,好窮好脆弱,然後自行想像一個行為框架,不允許他們開口要求,不允許他們看起來乾淨整齊身強力壯,不允許他們擁有智慧型手機,更不能接受他們在勉強活得下去的寥寥食水之外(膽敢)要求更多,否則就「不夠可憐」,不再值得幫助。
 
然而事實是,他們就是你我。他們不過是做了你我在那樣的情境下會做的事。如果你在出逃時會比較計算哪個國家的福利制度最能安身,他們也會;如果你會為了逃離戰火或迫害而傾家蕩產甚至偷拐搶騙,他們也會;如果你身為家中最身強力壯的那個人,會願意先冒死非法進入他國尋求庇護,讓其他較脆弱的家庭成員多年後能(因為你提出的申請而有可能)合法團聚,他們也會;如果你會在成堆的捐贈衣物裡挑揀比較好的衣服,在破爛竹屋裡要求一個隔間擁有一點隱私,他們也會。
 
如果你到了異地會需要尊嚴,不想被施捨,他們也會。


 泰緬邊境汶旁買難民營內,難民婦女們組成婦女會,積極爭取技職訓練、團結捍衛女性成員權利。婦女會牆外標語:「我是女人,我是難民,這是我的生活。請傾聽我的聲音。」
 
世間最可貴的莫過於堅強自立的落難者。他們不需要可憐,不需要同情,只需要協助他們撐過非常時期的支援與支持,以及建立在正確認知上的尊重,和合理人道的友善看待。端坐在和平安逸的電腦螢幕後譏諷這些人算計、爭取、挑撿、為自己想辦法,是不公平的。因為有一天當這個世界遺忘他們(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他們終究是唯一能拯救自己的人。 
 
且我們也相信,有一天當一切塵埃落定,如今的難民會逐漸找回他們的聲音。他們會說話,會寫字,會回憶,會記錄歷史,他們會告訴世人以及後代子子孫孫:「當年,這個世界是這樣對待我們。」



文/TOPS 計畫專員葉靜倫(本文同步刊載於天下獨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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