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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海外和平服務團 TO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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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S 自 1980 年成立以來,長期致力於海外難民人道救援、兒童教育與營養午餐計畫、戰後重建與偏遠部落發展等工作。TOPS 目前設有泰國工作隊,在泰緬邊境援助來自緬甸的克倫族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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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個戰火下的夢

10 歲那年,緬甸政府軍與克倫反抗軍爆發衝突,克倫邦遍布血腥與殘暴,Naw 驚恐不已。那時緬軍隨時會跑進村裡,燒毀村莊,或者逼村民交出食物。一旦發現有誰跟克倫反抗軍有任何關係,即使只是個挑夫,也會立刻殺掉。他們會用各種方式折磨這些人,用刀子深砍拔刺出各式傷口,再撒上鹽巴,或者將人火烤燙熟,百般折磨凌虐致死,並且強迫所有村民都要出來看。到最後,村民只要一聽到緬軍接近,就會立刻棄屋逃進附近叢林躲藏,緬軍找不到人,就直接焚毀農舍和稻苗。
 


Naw 與父母在接下來幾年內,在無數個村落與叢林間不斷逃亡躲藏,活在飢渴、寒冷、恐懼與黑暗中。緬甸叢林裡不時有毒蛇和老虎出沒,然而跟軍隊比起來,所謂的毒蛇猛獸哪比得上人心殘暴。村民們在又溼又熱的叢林裡想盡辦法棲身,砍樹枝和葉子搭設臨時庇難處,走的時候還得消毀所有蹤跡,以免隨時出現的緬軍發現人跡。Naw 想起兒時經常跟玩伴玩躲迷藏,如今村裡的孩子四散各處,有的死了,有的家被焚毀,有的父母被軍隊抓去勞役或殘殺,沒有誰能再找得到誰。幾年下來,她嘗過鮮血的味道,見識過平凡山村無法想像、令人作嘔的暴力,生活就像煉獄,痛苦得無以復加。
 
18 歲那年,克倫邦再沒有平靜之地,Naw 終於下定決心離開。她隻身一人千辛萬苦跨越邊境,成為所謂的「難民」,流落至泰國境內的美拉(Mae La)難民營,被分配到 A5 區。美拉營是亞洲最大的難民營,人數至今已達 4 萬,身處其中的難民絕大部分背負著跟  Naw 大同小異的故事。許多人在逃亡過程中流離失所,與至親天人永隔,病死的、餓死的、被虐至死的、誤觸地雷的不計其數,能流離到營裡的已是歷劫幸存。而這樣的營,據說  20 年來在邊境已多達 15 個。


 
擁擠的難民營中,生活全靠配給,因為泰國法令不允許難民離營打工賺錢,Naw 跟營裡其他難民一樣,必須按時領取國際援助組織發配的米、水、油、鹽、魚醬、扁豆和木碳,也沒錢負擔電力。一到晚上,Naw 會在漆黑的破爛竹屋裡閉上眼睛等待天光,白天則承受著炙熱與蚊蟲,雨季時踩著泥濘前進。即便如此,Naw 還是在營裡就著日光拚命念書,讀完援助組織設立的高中,深自體會教育的意義,感受和平與安定的無價。

2 年後,Naw 成為老師,教營裡的克倫族小學生緬語、克倫語、英語,說克倫族故事給他們聽。20 出頭的她,不久便在營裡遇見所愛,甜蜜在苦楚中滋長,相互扶持的力量讓她暫時遺忘父母被迫留在緬甸生死未卜的痛,決定打造自己的家。他們很快便有了一個女兒,Naw 因此留在家裡專心照顧孩子,這個 5 歲的小女孩如今已在美拉營第 15 號幼兒園上課,成為 TOPS 扶助的 3474 個難民小朋友之一。


小女孩念書的第 15 號幼兒園叫做「Htee Moo Lu」,受限於泰國法令,整間教室只能用竹片、茅草與破紙箱堆疊而成,極度簡陋且經常需要整修。小女孩已經 5 歲,念的是幼兒園裡的高年級班 Class A。Htee Moo Lu 整整有 100 個小朋友,包括55 個男孩、45 個女孩,需要 7 個老師才管得住這群頑皮的孩子。小女孩整天吱吱喳喳,回到家還在不停說話,說今天學了什麼顏色,老師講了什麼故事,交了幾個朋友,還會念出一連串好朋友的名字,多到連  Naw 都記不住。
 
Naw 非常開心。小時候因為家裡窮,緬甸村裡甚至連間小學都沒有,如今女兒卻能學會讀寫、字母和唱歌,還能在團體生活中學會正確表達、禮貌分享、尊重感謝,並且在疾病橫行的邊境難民營中接受衛生教育,這一切都是她過去不敢奢望的。她也喜歡幼兒園裡豐富多變的教學方式,唱歌、玩遊戲、講故事、畫畫,更喜歡女兒中午能在幼兒園裡飽餐一頓。


自從緬甸號稱邁向民主改革後,營裡的援助與物資銳減,難民人數卻未見減少。配給量與每人每天熱量標準因此自 2 年前開始便不斷下修,許多難民家庭一整天只供給得了孩子一餐,有時甚至連僅剩的一餐都毫無著落。也因此,幼兒園為女兒提供的這一餐,著實減輕了  Naw 夫妻倆的負擔。她心懷感激,因此常到幼兒園幫忙,幫老師們準備孩子們的餐具,做些清洗碗盤、打掃廚房等雜務。
 
◀ 歷劫幸存的 Naw Pi

10 年過去,戰爭的夢魘與父母離散的痛苦依然會在午夜夢迴時纏身,但她對生活與未來已毫無奢求。這 10 年來,Naw 看過許多難民在營裡生老病死,多少人懷著對家鄉的憾恨、對失散親人的遺念死去。許多青年兒時跟著父母逃亡,在  Naw 之後陸續落腳營內,如今雖然不再顛沛,不再驚恐,然則青年的本能就是揣想未來。


老一輩的難民逃了一輩子,如今夜晚終得安睡已是生命的恩惠,終老時看著孩子平安長大或能含笑;幼小的、在營裡出生的孩子則無論在哪裡都會笑,沒見過世界的孩子笑得更無邪,他們不會知道生活原來有可能更自由飛揚,更富足繽紛。只有青年、成年人,像  Naw 一樣見識過山村裡的炊煙、踩過田野鬆軟冰涼溼土的人,會在牢籠裡懷抱希望。


但是希望是個危險的東西,Naw 已經學會對未來最好別有太多想像。如今緬甸據稱已邁向和平,政府軍與少數民族武裝團體長達數月商討和平協議,再加上泰國政府對營內管制愈發嚴格,那些聯合國難民署的人已開始積極討論遣返難民的行動計畫,準備接下來幾年將滯留邊境難民營的這十多萬難民,慢慢送回緬甸原本的家鄉。

大家都相信回家是難民最終的路,但  Naw 不想回去。經歷了這麼多腥風血雨,誰還會對一紙協定有信心呢?協議草案在今年 3 月底便已簽署,反抗軍和政府軍卻依然在四處衝突不斷,就是最好的證明。生活是有可能一夕之間風雲變色的,只要有槍和一個狂暴的司令官,所謂的和平也不過是張廢紙,這一切他們都體會得太深。
 


更何況,營裡的配給現在還能勉強度日,若回去緬甸,那個充滿噩夢與暴力的地方,卻是既無農地,也無學歷,她過去在營裡受的教師訓練也拿不到緬甸官方認證,連小學學歷都沒有的她,回去能做什麼呢?她在營裡出生的女兒也不具備泰國或緬甸國籍,對外公外婆與母親的家鄉更是全然陌生,反倒是在營裡交了好朋友,還學會了讀寫。沒有人想這樣一窮二白、不被承認的在夾縫裡活著,沒有人想終身被禁錮在狹小破爛的竹屋裡,但人生的選擇著實稀少。
 
此外,Naw 這一批 05 年後才入營的難民,也沒有申請第三國安置的資格。她有幾個在那之前就入營許久、取得難民署核發「難民」身分證的朋友們,陸續申請上美國、澳洲等地的安置,得以永久離開營區,成為美國人、澳洲人,從此與家鄉決絕。這是個既痛苦又豁然的決定。美國、澳洲,聽起來很大很遠,營裡有時能看到一些從美澳來的跨國援助組織工作者,他們看來都很不一樣。但是  Naw 不會講英文,也不想離開熟悉的邊境,更不想再跟摯愛的家人分開。更別提以她的背景條件,就算到了據說錦麗奢華的大城市,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事。

 
當然,因為沒有難民身分證,Naw本來就無法申請第三國安置,但她知道,營內有許多難民即使能申請,也跟她一樣情願當成後備選項。

如今,Naw 只將心願都寄託在女兒身上。她深信教育是把金鑰。美拉營擁有 TOPS 扶助的三個營中唯一一間由援助組織設立的大學,Naw 如今只希望女兒日後能順利念完大學。只要女兒能平安長大、獨立聰慧,就是她所能冀望的最好未來。



採訪、撰文/葉靜倫(TOPS 計畫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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